烏克蘭戰場八堂課（上）：天空、海洋與地面，都交給了機器。

2022 年春天，一架市售的大疆 Mavic 空拍機飛過烏克蘭東部的原野，把八到十公里外一列俄軍裝甲縱隊的位置，傳回操作員的螢幕。那是一台在電商網站上就買得到的消費級無人機，卻讓冷戰留下來的那套裝甲突擊邏輯，瞬間失了準頭。

三年後，同一片戰場出現的是另一回事：一架由 AI 引導的 FPV 自殺無人機，撲向一台由 AI 控制、會自己開火的地面機器人。人退到了後面，看著機器獵殺機器。

從一台空拍機到機器互獵，烏克蘭走了四年。

這是 IFRI（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）最新一份報告想講清楚的轉變。報告叫《Mapping the MilTech War: Eight Lessons from Ukraine's Battlefield》（繪測軍事科技戰爭，烏克蘭戰場的八堂課），2026 年 2 月出版，由 Élie Tenenbaum 等四位作者合著，把烏克蘭四年來的軍事科技拆成八項技術、三大領域。這一篇談第一個、也是最廣為人知的領域，自主作戰。空中、海上、地面，三種沒有人的載具，加上撐住它們的電子戰與人工智慧。

八個階段，把偵察機變成獵殺者。

報告把空中無人機從 2022 到 2025 年的演化，分成八個階段。它是一連串「對方出招、我方拆招」的反覆。

起點是 2022 年春天的大疆 Mavic。它讓烏軍能看到地平線以外的俄軍，動搖了主戰車、機械化集結、反裝甲飛彈那一整套舊戰法。俄羅斯的回應是卡車載著大型電子戰系統來干擾，烏克蘭則靠信號放大器、外接天線、雙電池把控制距離撐到十點五公里。

2023 年初是第一個轉折。FPV，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，開始能直接撞擊目標，把「偵察」變成「偵察加打擊」，戰場節奏被壓縮成「持續偵測，預判控制，命中」。緊接著是一整年的電子戰軍備競賽，干擾器從幾噸重的卡車縮小成一到三十公斤的單兵裝備。

2024 年又一個轉折，這次更徹底。光纖無人機出現了。它拖著一條五到十五公里的細纜線傳輸控制與影像信號，不靠無線電，於是完全免疫干擾與欺騙，也不留電磁信號可供偵測。代價是飛得更重、更慢、更難操控，但它把整套以頻率為戰場的電子戰，一夜之間架空。雙方只好退回最原始的辦法，用實體的東西去打掉實體的無人機。同一時期，攻擊無人機長成了能掛二十到四十公斤彈藥的重型轟炸機，綽號「巴巴雅嘎」，讓「運補」成為無人機的第三種核心功能。

到 2025 年，機器學習與 AI 才真正成為戰術上的分水嶺：自動鎖定、機器對機器的纏鬥。這條路的盡頭，是指揮中心能收下所有偵察無人機的資料，幾秒內就分派 FPV、地面機器人與火砲，而不再是幾分鐘。

這四年的代價，寫在一個數字裡。無人機造成的前線傷亡，從 2022 年的不到一成，升到 2025 年的七到八成，超過了火砲。產量則從 2022 年底的數萬架，跳到一年數百萬架。光是烏克蘭，2024 年就造了超過兩百萬架 FPV。

資料整理自 IFRI 報告 Table 1。

光纖技術帶著一個諷刺。烏克蘭 2022 年就試過，卻一直擴產不順；俄羅斯看到了，從 2024 年 11 月開始大量投產，反過來咬了烏軍一口。俄製光纖無人機如今能飛十到二十五公里，部分報告甚至說達到五十到六十五公里。

沒有海軍，照樣封住一片海。

如果空中的故事是「便宜到可以用拋的」，海上的故事就是「以小搏大」。

烏克蘭幾乎沒有傳統海軍，卻用無人水面艇（USV）打出了一場教科書級的不對稱作戰。報告把它分成三個階段：2022 到 2023 年是試水溫，做出 SeaBaby（由安全局督導）和 Magura（與軍情總局合作）兩款主力，多半是一次性的單點突襲；2023 到 2024 年學會了成群出動；2024 到 2025 年，能同時指揮數十艘、各有分工的無人艇，發展成多軸協同的打擊體系，把 USV 和空中無人機、水下無人載具、巡弋飛彈、電子戰、艇上機槍與小型飛彈串在一起。

成績單很硬。公開評估認為，烏克蘭用無人艇、飛彈與空中無人機的組合，癱瘓或擊沉了開戰前黑海艦隊的三分之一，包括巡洋艦莫斯科號（海王星飛彈）、登陸艦凱薩．庫尼科夫號、輕巡防艦伊凡諾韋茨號。俄國被迫把主力艦撤到較安全的新羅西斯克港，大幅收手兩棲與封鎖行動，黑海外海形成一道大約一百海里的危險區。連直升機與戰機被派去獵殺無人艇時，也成了無人艇的目標。

更晚近的「狼群」戰術，把多艘半自主無人艇組成獵殺隊，去攻擊俄國「影子艦隊」的油輪。這代表烏克蘭如今能威脅遠離自家海岸、攸關經濟命脈的航運，把俄國在黑海行動的戰略成本越拉越高。

報告同時誠實地補了一句：無人艇沒讓俄國「失去黑海」。它換來的是航行自由、是把對手逼退，而不是制海權。要真正控制一片海，還是得讓無人艇和傳統軍艦搭配。對沒有大艦隊的中小型國家來說，這套「技術、準則、軍政企三方協作」的模式，比任何單一武器都值得抄。

地面那一段，最難。

天上和海上都進入了「平台協同」的階段，地面卻還卡在「適應期」。

四年戰爭把戰場照得透明，戰車和大型裝甲車成了活靶，於是烏克蘭越來越倚賴地面無人車（UGV）去送補給、後送傷患、布雷、掃雷、攻擊。道理很直白：丟掉一台機器人，總比丟掉一個士兵好。

但地面比天空麻煩太多。報告點出核心瓶頸是通訊。地形起伏會擋住信號，烏克蘭試過網狀網路、空中無人機中繼、Starlink 衛星通訊，成熟度都還參差，多數無人車仍靠人在視距內手動或半自動操控，還得在前線不斷維修。最棘手的是「最後一哩」：在二十到三十公里的「獵殺區」裡，任何移動都會被無人機看見並標定，而戰鬥不斷改變地貌，瓦礫、殘骸、屍體都成了會讓無人車卡死的障礙。

熱訊號是另一個沒解的難題。引擎、電池、馬達都會發熱，在熱像儀下無所遁形，而平均一台要七十萬美元的成本，根本沒餘裕做隔熱偽裝。

資料整理自 IFRI 報告 Table 3。

報告對地面無人車的結論，其實是對整套烏克蘭模式的註解：戰爭已經從「大型平台」轉向「成群的廉價系統」，創新的重點在適應的速度。它否定「奇蹟武器」式的思維，過度精雕細琢的西方系統在戰場上往往只發揮一小部分潛力。烏克蘭現在量產的是一套「快速試錯、現場回饋、省錢擴產」的方法論。一句話總結就是：學得快、造得便宜、改得即時。

電磁頻譜上的戰爭

無人機在天上越密，頻譜裡的戰爭就越激烈。當每一件武器都靠電磁頻譜來協調與精準射擊，電子戰就從一種專門功能，變成貫穿所有兵種的作戰領域。

兩邊的打法不同。俄羅斯走中央集權、層級分明的路線，用軍與艦隊級的數千瓦大功率系統製造大範圍壓制區，能在兩公里以上的高度壓制衛星通訊，給自家航空與飛彈打擊撐出空間。烏克蘭則把重心放在貼近前線的「接觸區」，較為分散，代價是協調困難。

電子戰能有多致命，有個數字最說明問題。烏克蘭 2023 年大反攻最激烈時，美製 Excalibur 精準砲彈的命中率，因為俄軍電子戰，從七成掉到只剩百分之六。一發昂貴的精準彈，被幾乎打成亂槍。

於是雙方都在往「軟體定義」走。軟體定義無線電（SDR）讓一台裝置能執行多種電子戰任務，車輛甚至無人機都能變成電子偵蒐的節點。攻擊手段也從固定頻率的干擾，轉向能錄下對方波形、再寫出客製反制的「演算法戰」。但這帶來新麻煩：干擾敵方信號，也可能誤傷自己人的通訊，於是電子戰必須和其他兵種小心同步，協調往往要細到排級。報告判斷，下一步是「認知電子戰」，系統得能自己動態挑選頻率與協定，才追得上對手。

機器還沒當家

既然頻譜這麼不可靠，讓無人機自己飛、自己找目標，聽起來像出路。現實沒那麼快。

報告講得很白：在烏克蘭，AI 主要是「流程加速器」，不是「決策者」。所謂的 AI，多半指一套自動化資料蒐集與終端打擊的軟體，烏克蘭人甚至沒有清楚區分「自主」和「自主武器」。真正在末段導引上挑大樑的，往往是電腦視覺而不是複雜的 AI 演算法，因為它更快、更便宜，在通訊被切斷的最後幾百公尺裡反而更可靠。這些「最後一哩」模組像副駕駛一樣裝在無人機既有航電旁邊，讓飛手在攻擊末段把控制權交出去。

更聰明的東西也在冒頭。Saker Scout 這款國產無人機，據稱能自己辨識多達六十四種軍事目標，連重裝甲都認得，還能在被干擾時把座標傳回去打擊。後面撐著的是 Griselda、GIS Arta 這類軟體生態，把衛星與無人機的海量資料在幾秒內處理完。Palantir 與 Clearview AI 等西方公司也深度介入，後者協助辨識了超過二十三萬名在烏克蘭境內的俄羅斯人。AI 把決策迴圈從幾天壓縮到幾分鐘，靠的是當篩子，把幾千小時的影像濾成幾個已處理好的目標。

至於大家想像中的「自主蜂群」，報告的語氣是克制的。烏克蘭公司 Swarmer 的軟體用超過八萬兩千次實戰任務的資料訓練，想逼近老練飛手的判斷，但實際部署多半只是三到八架協同，離軍事理論裡動輒上百架的「真蜂群」還很遠。通訊、網路飽和、成本、戰場的高度動態，每一項都是門檻。地面無人車要上 AI 更難，因為它走的地形隨戰鬥不斷變化，訓練模型既慢又貴。

報告給北約的提醒因此很具體：把 AI 當成「認知耐力」與資料融合的工具，去支援人的判斷，而不是取代人的權威。在沒有機器究責的法律框架之前，致命決定的最終責任，必須留給人。現實的自主，是「人機協同」，不是「全自主蜂群」。

八堂課的第一堂，講的是工業與人。

把空、海、地、電子戰、AI 五段拼起來，報告給北約的教訓出奇地不科幻。

第一是國產化與供應鏈。無人機的命脈握在中國手上，晶片、磁鐵、馬達、電池都是。中國的出口管制已經示範過，這條供應鏈一旦被掐，前線就斷糧。報告把「沿著最搶手技術的供應鏈建立自主生產」列為頭等大事。

第二是規模化的產能。俄羅斯擴產更快，這是它眼下的優勢。北約若要應對俄國威脅，得投資能隨時開閘的模組化產能，而不是承平時期那套慢吞吞的採購。

第三是訓練，而且要趁早。訓練週期壓不短，重點不在培養一輩子的單一技能，而在養出能同時在好幾個領域裡邊做邊改的專家團隊。關鍵能力就是適應、創新、快速迭代，這需要軍中先有一塊能容許失敗的試驗空間。

最後一條最尖銳。誰先在無人機戰爭裡實現大規模 AI 應用，誰就握有未來戰場的主動權，而俄羅斯與中國正系統性地蒐集戰場資料來訓練模型。對北約來說，這不只是少了某項裝備，而是可能在一場定義未來戰爭形態的競賽裡，慢了一步。

四年前那架飛過原野的大疆 Mavic，當時看起來只是個聰明的權宜之計。回頭看，它是一整套新邏輯的開頭：戰場屬於能把便宜、量大、聯網的機器，整合得最快、適應得最好的那一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