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yfaring
德製 Flakpanzer Gepard 1A1 自走防空砲
圖片:Alan Wilson / CC BY-SA 4.0
軍事烏克蘭防空無人機飛彈

烏克蘭戰場八堂課(下):防空與打擊,最後比的是成本。

2022 年,烏克蘭得用一枚一百多萬美元的飛彈,去攔一架兩到五萬美元的自殺無人機,成本比大約二十六比一。攻擊方只要用便宜、量大的消耗品,就能把防守方的彈藥庫和國庫,一起拖垮。
AI 初稿 / skyfaring 編輯校正發布:2026年6月25日— 次瀏覽

2025 年 9 月 10 日,十九架俄羅斯單向攻擊無人機闖進波蘭領空。荷蘭的 F-35 升空攔截,成為北約成員國第一次在這場戰爭裡開火。

問題出在成本上。F-35 發射的飛彈,一枚將近兩百萬美元,而它打下來的,多半是造價只要一萬美元、用保麗龍做機身的「Gerbera」誘餌。北約第一次開火,也第一次當眾露出它最脆弱的地方,不是技術,是錢。

這一幕,就是 IFRI(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)那份報告第三堂課的開場。報告《Mapping the MilTech War: Eight Lessons from Ukraine's Battlefield》(繪測軍事科技戰爭,烏克蘭戰場的八堂課)把烏克蘭四年的軍事科技拆成八堂課,前兩堂講無人載具和撐住它們的資訊骨幹,這一堂談火力的調適:防空、齊射競賽,還有打進對方縱深的能力。貫穿全篇的,是一條很冷的成本邏輯,當便宜到可以拋棄的東西鋪天蓋地而來,昂貴而稀少的武器,撐不了多久。

懸殊的成本差距

故事要從 2022 年底的「縱深後方戰爭」說起。那一年,俄羅斯開始大量使用伊朗設計的 Shahed-136 與 Shahed-131 遊蕩彈,投入自家生產線後改名 Geran-2 與 Geran-1。這些武器談不上高科技或速度,賣點是簡單和便宜。打法是飽和攻擊,一次放出一大波,去灌爆烏克蘭防空的火控通道,飛行路線還刻意貼著地形、沿著像第聶伯河這樣的河床走,鑽蘇式預警雷達的死角。

防守方立刻撞上一個殘酷的成本差。西方援助的 NASAMS、IRIS-T SLM 攔截率很高,但財務邏輯撐不住。一枚從 NASAMS 發射的 AIM-120 飛彈要價超過一百萬美元,一枚 S-300 的 48N6 攔截彈估計約一百三十萬美元,而一架 Shahed-136 的生產成本只在兩萬到五萬美元之間。算下來,成本比大約二十六比一,全倒向攻擊方。這就造出一個「不行動的代價」困境:防守方被迫拿稀有的戰略資產,去擋住可能造成數千萬美元損失的攻擊。

為了扳回這個成本差,烏克蘭把手邊能用的都搬了出來。德製的 Flakpanzer Gepard 自走防空砲成了反無人機的主力之一,它建在 Leopard 1 戰車底盤上,由 KNDS 製造。蘇聯時代的 ZU-23-2、ZSU-23-4 Shilka、2S6 Tunguska 這些短程砲與砲彈合一系統,本來是用來打低空飛機的,如今拿來打無人機照樣管用。烏克蘭甚至修好了 2022 年初繳獲的俄製 Pantsir-S1,反過來用它擊落目標。

把成本,一格一格扳回來。

縱深後方那場戰爭,這四年走的是一條從「財務懸殊」到「逐漸打平」的路。

2023 年的關鍵字是工業規模與聲學盾。俄羅斯在韃靼斯坦的阿拉布加經濟特區,用一紙與伊朗簽下、價值十七點五億美元的授權協議,把無人機生產在地化,計畫到 2025 年產出六千架,從此能穩定地每晚襲擾,而不是偶爾來一次大的。烏克蘭的回應很聰明:它建了一張叫「Zvook」的聲學網路,在電線桿和高塔上裝了數千個被動感測器,用訓練過的演算法分辨出 Shahed 引擎的聲音,組成一張不發射任何雷達信號的即時偵測網。資料餵給「Virazh」指揮系統,再派出裝著探照燈和重機槍的機動射擊小組。一來一往,烏克蘭開始能用便宜的子彈,去打掉價值數萬美元的無人機,把昂貴飛彈留給更高階的威脅。

2024 年,攻防都升級了。俄羅斯推出「黑色 Shahed」,用吸收雷達波的碳材料加黑漆,壓低夜襲時的視覺與雷達特徵;又給它換上 Kometa 抗干擾天線、塞進 4G/LTE 數據機甚至 Starlink 零件,讓它能借用行動網路、在衛星定位失效時靠地形比對導航。同時放出更便宜的 Gerbera 誘餌去淹沒防空。烏克蘭則把 AI 更深地塞進「感測到開火」的迴圈,「Safe Skies」與「Virazh」開始自動融合聲學、熱像、雷達資料來預判航跡、排序目標;荷蘭援助的雷達加上微都卜勒處理,能從雜訊裡認出低雷達截面的聚合物無人機;連 ZU-23 都裝上了 SkyLock 光電瞄準系統。

到 2025 年,這場縱深後方的較量達到一個物質與戰術的高點:雙方都在拚量,而專用的攔截無人機登場了。俄羅斯把 Gerbera 誘餌和帶彈的 Geran 都改用擠塑聚苯乙烯泡棉等聚合物製造,把誘餌單價壓到約一萬美元,還推出噴射動力的 Geran-3,也就是 Shahed-238,去衝撞機動射擊小組組成的防線。烏克蘭的反制,是一批叫 Sting、Bullet,還有美製 Merops 的低成本可重複使用攔截無人機,時速超過兩百公里,升限將近兩萬三千英尺,約七公里高,由經過自動分析的雷達網引導,內建專門認 Shahed 外形的 AI 模組,直接撞上去。它們單價接近一千美元,總算替防守方建立起划算的成本平衡。後方的天空,從此成了一個便宜攔截器對撞便宜攻擊機的、不斷自動交火的區域。

齊射競賽

把鏡頭拉遠,整場空襲的規模才真正嚇人。

烏克蘭一個晚上可能要面對數百架無人機,加上數十枚飛彈與導引炸彈。一架 Geran 級無人機估計只要三萬到八萬美元,而它們的數量呈爆炸式增長。2024 年,俄羅斯朝烏克蘭發射的各型單向攻擊無人機約九百七十架;2025 年光是前十個月,就飆到四萬四千兩百二十八架。更狠的是,在多層次攻擊裡,俄羅斯還用 Shahed 去偵測烏軍發射陣地的位置,好讓下一輪飛彈來收拾,把防空成本越墊越高。

烏克蘭的對策,是一套多層次防空。對付飛彈,靠昂貴的愛國者,但它的攔截率在 2025 年初還有八成五(巡弋飛彈)和兩成五(彈道飛彈),等到俄羅斯在 2025 年夏末投入能機動變軌的 Iskander 飛彈後,幾乎掉到零。對付夏季前的 Geran 無人機,靠皮卡上的機動火砲;等俄羅斯從 2025 年夏天起推出時速兩百五十到五百公里的噴射版 Shahed,傳統高射砲就不夠用了,只能改靠 Wild Hornets、General Cherry、Vyriy 這些廠商做的反無人機系統,連法國的 Alta Ares 也在烏克蘭受測。這些攔截器靠 AI 導航與鎖定,時速能到兩百五十到四百公里,從後方無聲地追上目標,而俄羅斯在 2025 年秋天的反制,是給 Shahed 裝上後視鏡頭、加強機動性,讓最後一哩變得更難。

防空打到後來,最大的瓶頸不是裝備,是人。同時操作反無人機系統和電子戰裝備來保衛城鎮,對人力本就吃緊的烏軍是沉重負擔。一個由民間訓練機構 Dignitas 提出的解法,是「軍民協作」的反無人機操作模式,用大約三比一的民軍比例編組,讓平民成為自身防衛的一份子,同時把關鍵裝備,電子戰和帶彈的攔截器,牢牢留在軍方手上,守住國家對武力的合法壟斷。

電子戰這條老路,正在變鈍。俄羅斯的低空飛行、多分支天線,加上根本不靠電磁頻譜的光纖與聚合物無人機,讓干擾越來越打不到點上。而 Shahed 直接整合 Starlink 與 SIM 卡來導航的做法,又把網路反制推上了防空的前台。

報告特別點出一個北約的盲區:滑翔導引炸彈,烏克蘭叫它 KAB 或 FAB。俄羅斯把倉庫裡多到滿出來的蘇聯時代「笨炸彈」,裝上精準導引套件,就成了「聰明炸彈」。這招把成本壓到最低,殺傷卻最大。一枚 KAB 帶著五百到一千五百公斤的炸藥,無聲地滑來,落地才爆,物理破壞和對士氣的心理打擊都極可怕,而它不靠無線電信號,難以偵測、免疫電子戰,幾乎攔不下來。

打進對方的縱深

防空講的是怎麼活下來,縱深打擊講的是怎麼反過來咬一口。

烏克蘭受限於拿不到足夠的西方長程武器,又有政治上的使用限制,於是走了一條不對稱的路。早在 2022 年,它就用低成本、小酬載的無人機,加上祕密行動,去打俄羅斯境內的油庫、鐵路、防守鬆散的機場,偶爾也打具象徵意義的政治目標。這些目標多半固定、顯眼,靠公開來源情報和商業衛星影像就能定位,不必動用機密情報。這個階段更像是「不對稱的信號」:展示能打得到、製造麻煩、逼俄羅斯把資源分去守後方。

技術一步步往上爬。烏克蘭把 Aeroprakt A-22 這類民用輕航機改成無人機,射程突破一千兩百公里,打到韃靼斯坦;2024 年底換上 E-300 Enterprise 這類更先進的平台,連達吉斯坦、車臣這些遙遠地區的目標都打得到。

質變發生在「蜘蛛網行動」。烏克蘭把發射平台祕密運進俄羅斯境內,在極近的距離放出無人機,據稱摧毀或損傷了四十多架俄機,包括 A-50 預警機、Tu-95 與 Tu-22M3 戰略轟炸機這些用來對烏克蘭發動飛彈攻擊的資產。它的聰明之處,在於把整個任務裡最難的部分,在衛星定位被阻斷的環境下長程導航,轉移到了人的領域,靠祕密滲透和在地佈署,於是無人機本身可以用簡單的自動駕駛和市售零件。到 2025 年,這些攻擊不再是零星事件,而是成串的戰役:一條打煉油與能源、削弱俄羅斯的煉油產能與燃料供應,一條打機場、針對地面上的飛機和出動能力。酬載太輕,炸不垮加固設施,但靠重複、突襲和公開情報導引,照樣造成火災、停機、維修週期和被迫疏散這些實實在在的效果。

飛彈的選項,和它們的天花板。

無人機之外,烏克蘭也有一小批傳統的精準打擊武器,但每一種都帶著明顯的限制。報告把它的選項分成幾類,差別在射程、精度、酬載這道方程式。

西方援助的空射巡弋飛彈,以 MBDA 的 Storm Shadow/SCALP-EG 最關鍵。它射程五百五十公里,用衛星定位、地形比對、慣性導航和終端影像比對的多模導引,就算在電磁環境惡劣時也能精準命中,四百五十公斤的彈頭打得動機場、指揮設施、彈藥庫這種硬目標。但限制也硬:援助的數量極少,沒法高頻率使用;它是次音速武器,面對俄羅斯越鋪越密的防空網,存活越來越靠精心規劃航線;而且它得靠戰機發射,而戰機是烏克蘭空軍稀缺又冒險的資產。它是能塑造戰役的資產,不是能持續打的主力。

地對地彈道飛彈如 ATACMS,靠高速、陡降的彈道壓縮對手反應時間,特別適合打機場、後勤樞紐這類面目標。但它數量極度受限、使用政治敏感、援助版本射程還被砍過,沒有國產化的指望。

烏克蘭最重要的國產線,是海王星(R-360)家族,從反艦型,演化出打陸地固定目標的「鼓包」型,再到射程逼近一千公里、最接近西方巡弋飛彈的「長海王星」。它的優勢是相對無人機更重的酬載,一百五到兩百六十公斤,能造成真正的破壞而不只是騷擾;限制則在導引的穩固性和量產規模。另一款 Flamingo 站在無人機與飛彈的交界,靠便宜、好迭代去衝射程與出動密度,但酬載輕、導引簡單,打不動加固目標。至於 Sapsan/Hrim-2 短程彈道飛彈,技術與工業門檻太高,目前更多是一種長期的志向。

剩下的,是一大批射程一百到一千公里、酬載不到一百公斤的輕型打擊系統,常被叫做單向攻擊載具或無人機,卻越來越和飛彈難以區分。它們單發殺傷有限,卻是烏克蘭戰役設計的核心:便宜、能量產、能持續,靠數量和重複去稀釋對手的注意力、消耗對方的防空、墊高俄羅斯後方的維修與防護成本。在烏克蘭那套分層的打擊布局裡,輕型平台扮演的是「壓力層」,是稀缺重型飛彈的必要補充。

成本,才是這堂課的重點。

把防空、齊射、縱深打擊三段拼起來,報告給北約的結論,其實都回到成本。

縱深打擊是一種稀缺、能塑造戰役、卻無法單獨決勝的能力,高階飛彈給的是獨特效果,不是持續火力。經濟可持續性,如今直接決定防空與打擊的成敗,有限的庫存和緩慢的產能,逼著規劃者把成本交換比和工業韌性,當成作戰計畫的核心,而不是次要的工業雜務。效果來自整合,而不是單靠飛彈性能,當它被嵌進結合不對稱系統、情報、欺敵、電子戰和飽和的分層戰役裡,威力才會放大。而適應力強的防空,會壓低單次或少量齊射的回報,穿透不再是理所當然,縱深打擊越來越是累積性的擾亂,而不是一擊定生死。

報告也提醒,這些火力的使用有政治後果。打哪裡、打多少、打多快,都受升級管理、戰時嚇阻和聯盟團結牽動,政治上能不能用,和技術上打不打得到一樣重要。

回到波蘭上空那十九架無人機。北約用兩百萬美元的飛彈,去攔一萬美元的誘餌,當晚就划不來。烏克蘭花了四年,把成本比從二十六比一,一格一格扳回到接近一比一。報告留下的提醒很簡單:在一片被廉價無人機灌滿的天空裡,防空的勝負不再由最高階的攔截器決定,而是看成本能不能撐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