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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耳其製 Bayraktar TB2 中空長航時無人機在天空中飛行的剪影
圖片:ArmyInform(烏克蘭國防部)/ CC BY 4.0
軍事烏克蘭無人機電子戰軍事戰略

無人機成了烏克蘭戰場的頭號殺手,卻未必是下一場戰爭的範本。

開戰那天,烏克蘭手上的無人機不到 100 架。到了 2025 年,它的年產目標是 450 萬架,俄羅斯只略低一些。三年之間,無人機從負責偵察與零星打擊的配角,變成這場戰爭最致命的一類武器,造成的前線傷亡一度高達八成,超過了火砲。
AI 初稿 / skyfaring 編輯校正發布:2026年6月24日— 次瀏覽

2022 年春天,Bayraktar TB2 是烏克蘭的英雄。

這款土耳其製的中空長航時無人機,把擊毀俄軍裝甲與防空陣地的高解析畫面剪成影片,放上網路。開戰之初,俄羅斯前沿防空與電戰幾乎癱瘓,TB2 不只沒被攔下,還反過來去炸俄軍的地對空飛彈,甚至在蛇島外海協助擊沉了數艘俄軍巡邏艇。有人替它寫了歌,它成了抵抗的象徵,也撐住了後方的士氣。

一年不到,故事就翻了面。俄軍重整防空與電戰之後,根據公開資料,2022 年 3 月到 2023 年 4 月間,至少有 16 架 TB2 被擊落。烏克蘭把它默默撤離前線,改用它的光電與紅外線感測器,趁天氣好時在前線後方最遠約 50 公里處做停留式偵察,躲開俄軍的短程防空。

被歌頌的主角,一年內變成只能在後方探頭的偵察機。這就是 IISS 在最新一份戰略報告裡想講的事:在烏克蘭,今天的明星,可能就是明天的弱點。

這份報告叫《UAVs: ISR, Deterrence and War》,第三章專門盤點烏克蘭這場「無人戰爭」。它的結論不浪漫。三年之間,無人機確實從配角變成這場戰爭最致命的武器,但它一再追問同一個問題:這究竟是只屬於烏克蘭的特例,還是其他軍隊該照抄的範本。

不到一百架,到四百五十萬架。

先看規模,因為這場轉變首先是數量的轉變。

2022 年 2 月 24 日俄羅斯全面入侵那天,烏克蘭手上的無人機不到 100 架。到了 2025 年,它的年產目標是 450 萬架,而俄羅斯的目標只略低一些。三年之間,無人機從負責偵察與零星空對地打擊的配角,變成戰場上最致命的一類系統。到 2025 年,它造成的前線傷亡一度高達八成,超越了火砲。

數量本身就是一種能力。IISS 的說法是,小型與微型無人機蒐集情報的本事,來自它們的絕對數量。單獨一架的偵蒐範圍有限,但成千上萬架同時在天上,匯集出的戰場透明度前所未見。

要把這麼多眼睛變成戰力,得有能即時處理、整合、分發資料的指管系統。把這些資料和無人機投射的彈藥接起來,烏克蘭等於用無人系統,組出了一套運作中的偵察打擊複合體。這是 1990 年代「網路中心戰」概念的部分實現,只是這次的節點便宜到可以用拋的。

往下拆解各類無人機之前,這場戰爭裡登場的主要角色大致如下。

類別 代表機型 戰場角色
中空長航時(MALE) Bayraktar TB2、Inokhodets 開戰初期的偵打主力,後因防空威脅退居後方
固定翼偵察 Orlan-10、Leleka、Furia 沿戰線蒐情、校正砲兵
四旋翼 DJI Mavic 系列 兩軍最普及的近距偵察,常被改裝投彈
重型多旋翼轟炸機 Baba Yaga、Vampire 夜間投放較大型彈藥
第一人稱視角(FPV) Boomerang 等 數百美元的自殺式攻擊,數量最龐大
遊蕩彈 ZALA Lancet、Switchblade 300 空中待命,由偵察引導命中目標
單向攻擊(OWA) Geran-2(沙赫德)、An-196 Lyutyy 長程奔襲後方與縱深目標

資料整理自 IISS 報告第三章 Figure 3.1 與內文。

幾百美元的飛行炸彈

這場戰爭幾乎和一個詞畫上等號:FPV,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。它是戰場上數量最多的飛行器。

概念來自民用競速無人機。操作員戴著接收即時影像的裝置,像第一人稱遊戲一樣,手動把這架裝了彈頭的小四旋翼開向目標。它比標準四旋翼難飛,但比傳統大型無人機好上手,訓練門檻低,通常由一個飛手、一個導航手、一個彈藥手的小組就能操作。零件多半在市面上買得到,就地組裝,單價常常不超過幾百美元。

數量增長的速度很驚人。光是烏克蘭,FPV 年產量就從 2023 年的 60 萬架,跳到 2024 年的 220 萬架,2025 年還在往上。

便宜不代表停在原地。雙方都在拉高存活率與品質,其中一條路是光纖導引。這種 FPV 拖著一條光纖纜線,雖然不如無線電版本靈活、也容易被障礙物扯斷,卻完全免疫電磁干擾,還能把高解析影像一路傳到撞擊前一刻。烏克蘭起初興趣不大,俄羅斯卻大規模採用,在烏軍打進庫爾斯克時造成不小的裝備損失。

單程旅途

小型無人機在戰術層級最顯眼,但另一類武器同樣改變了戰場:單向攻擊無人機(OWA),也就是俗稱的自殺無人機。它不收集情報,它本身就是彈藥。

俄羅斯走得早。2022 年 2 月後沒幾個月,它就開始採購伊朗的 Shahed 131 與 Shahed 136 長程 OWA 無人機,接著在本土仿製 Shahed 136,代號 Geran-2,並在 Yelabuga 擴廠、又在 Izhevsk 開了第二條產線。到 2025 年年中,俄羅斯一天可能造出多達 170 架 Geran 級無人機,足以一次放出數以百計的打擊與誘餌混合波次。低成本誘餌,像 Gerbera 或 Parodiya,在某些長程突襲裡甚至占了一半以上。

烏克蘭也在做同一件事,而且把射程推得更遠。它把中國製的 Mugin-5 之類民用固定翼改成攻擊型,又發展出 UJ-26 Bober、An-196 Lyutyy 這些自製長程系統。最極端的一條路,是把 A22 Foxbat 這類輕型運動飛機改成無人機,射程上看 3,000 公里,直接打進俄羅斯境內深處,連製造 Geran 的 Yelabuga 工廠都成了目標。再往上,Palianytsia、Peklo、Destinus Ruta 這些渦輪噴射動力系統,已經模糊了巡弋飛彈與無人機的界線。

這裡有一個反轉。開戰時,無人機是去蒐集目標、替武器指路的那一方;OWA 任務把這個關係倒了過來,無人機不再是蒐集者,而是投射的手段。可是要讓一架不耐打的長程無人機,沿著精心設計的航線穿過俄軍層層防空與電戰,靠的仍然是即時情報。操作員往往直到發射前一刻,都還在接收近即時的 ISR 更新。打擊,從頭到尾都站在偵察的肩膀上。

機型 製造商 翼展 機長 航程
A-22 Foxbat Aeroprakt(烏克蘭) 9.6 m 6.2 m 1,000+ km
An-196 Lyutyy Antonov(烏克蘭) 6.7 m 4.4 m 1,000 km
AQ 400 Scythe Terminal Autonomy(烏克蘭) 3.2 m 3 m 750 km
Lord Destinus(瑞士) 3 m* 2 m* 750+ km
Banshee Jet 80+ QinetiQ(英國) 2.5 m 3 m 100+ km
Rubaka 烏克蘭(廠商未確認) 1.8 m 1.65 m 500+ km

標 * 為估計值。資料整理自 IISS 報告第三章 Figure 3.2(來源:IISS research、Military Balance+)。

價差決定用法

如果一架 FPV 只要幾百美元,為什麼不全部換成更精密的遊蕩彈?答案是錢。

遊蕩彈不便宜。一架 ZALA Lancet 估計約 35,000 美元,一架 Switchblade 約 53,000 美元,而一架 FPV 只要幾百美元。價差直接決定了用法。

系統 類型 單位成本
FPV 無人機 自殺式攻擊 約數百美元
AQ100 Bayonet 廉價固定翼遊蕩彈 約 2,000 美元
ZALA Lancet 遊蕩彈 約 35,000 美元
Switchblade 300 遊蕩彈 約 53,000 美元

資料整理自 IISS 報告第三章內文。

遊蕩彈的本意,是飛到戰場上空盤旋待命,等目標出現再撲下去。但在烏克蘭,它們太少、太貴,沒辦法這樣奢侈地用。實際上多半是由另一架偵察無人機先鎖定目標,確認了才放出去,用它的感測器和滯空能力導向那個已知目標,而不是自己去找新目標。即便如此,到 2024 年 11 月,俄軍投入的 Lancet 已多達 7,000 架。

雙方因此都在找更便宜的折衷:把遊蕩彈做成「固定翼 FPV」。俄羅斯的 Molniya 用鋁管和膠合板拼出來,塞進廉價的市售零件,操作方式接近 FPV。烏克蘭的 Terminal Autonomy 走同一條路,做出的 AQ100 Bayonet 單價據報只要約 2,000 美元。

這套成本邏輯,在烏克蘭的「蜘蛛網行動」裡被推到極致:用便宜的無人系統,去攻擊停在機場上昂貴的戰機。IISS 把它列為這場戰爭最常被引用的成本不對稱案例。便宜的一方擊毀昂貴的一方,光是這個比例,就足以讓人重新思考什麼武器還划算。

一張所有人共用的地圖

成千上萬架無人機在天上看,只是第一步。看到的東西要能即時送到能開火的人手上,才算數。

烏克蘭的答案是 Delta。它從 2016 年就開始發展,如今是烏軍指管架構的核心。Delta 提供一張近即時的數位地圖,標出敵我位置,內建加密通訊,還有叫 DeltaTube 的影像串流,把偵察無人機與固定攝影機的即時畫面送上來。它的情報來源不只無人機:衛星影像、友邦政府提供的資料、經過查核的平民通報,都匯進同一個系統。

它是雲端的、與裝置無關的,從一般網頁瀏覽器就能登入。搭配 Starlink 這類高頻寬、低延遲的衛星網路,前線得到了過去沒有的彈性。更關鍵的一點是,Delta 把較高層級的戰場圖,開放給了較低階的單位,讓決策可以更快、更分散。

要把這些連起來,通訊得跟上。傳統上小型無人機靠的是直視範圍內的無線電,只有大型 MALE 無人機才裝得起超視距衛星通訊。現在情況變了。雙方都把無人機當成空中中繼站,讓 FPV 和遊蕩彈即使貼著地面飛,也能維持穩定的控制鏈路。Starlink 終端被裝上重型多旋翼,讓航程從受限於通訊距離,變成受限於電池。甚至有 OWA 無人機被裝上行動網路的數據機與 SIM 卡,直接借用敵方境內的民用基地台。

看不見的那場戰爭

無人機在天上越密,另一場戰爭就在頻譜裡越激烈。

當無人機成了傷亡的最大來源,而俄軍又長期專精電子戰,烏克蘭大概已經成為全世界電磁環境最被爭奪的地方。雙方都在干擾與欺騙對方的衛星定位,也在干擾無人機的資料鏈路。

GPS 在前線附近常常根本不能用。連西方的精準導引武器,例如最早交給烏克蘭的那批地面發射小直徑炸彈,在干擾區裡都幾乎失效,好幾款西方無人機也碰到同樣的問題。

接著是一場安靜的軍備競賽。為了讓 Shahed 在被干擾時還能定位,俄羅斯給它裝上能辨識並濾掉干擾來源的「受控接收方向圖天線」(CRPA)。最早用的是伊朗的四單元 Nasir 模組,後來換成俄製的四單元 Kometa,如今則出現了中國製的 16 單元版本,單元越多,抗干擾越強。烏克蘭也不是沒有反制:有 Shahed 被欺騙到掉頭飛回俄羅斯、飛進白俄羅斯,或直接失去訊號。

干擾還塑造了一個殘酷的節奏。軟體更新能暫時延長一款無人機的壽命,但硬體的極限是硬的,一旦到頂,平台就得退役換新。這正是小型 FPV 壽命短到以天計算的原因。電子戰也帶來新的麻煩:雙方無人機常用重疊的頻率,稍不小心就會自己干擾到自己,造成誤擊。

機器還沒接手

既然頻譜這麼不可靠,讓無人機自己飛、自己找目標,聽起來像是出路。現實沒那麼快。

比較成熟的,是「自動鎖定」。操作員先指定一個目標,無人機接手完成最後的接近,即使通訊在低空因地面雜訊中斷,也能維持精度。更進一步的「自動目標辨識」(ATR),烏克蘭有一套叫 Avengers、與 Delta 整合的系統,據稱能在影像中辨識出多達七成的敵方車輛與裝備。

戰場上也冒出一些更前沿的跡象。2025 年首度被記錄的俄羅斯 V2U 遊蕩彈,內部被發現裝了一塊 Jetson Orin Nano,這是一種為人工智慧運算最佳化的邊緣運算模組,可以支援目標辨識,也可能用於在衛星定位失效時靠影像導航。同年,一架實驗型 Shahed 也被發現裝了 Jetson Orin。還有 V2U 在攻擊前繞圈盤旋、殘骸機翼塗著鮮豔標記的影像,被解讀成多機之間某種初步的協同。

不過 IISS 在這裡的語氣是克制的。烏克蘭官員強調,真正的自主蜂群短期內還做不出來,軟硬體都還有門檻。現階段無人機背後的「智慧」,絕大部分仍然是人。把致命決定交給機器,還牽動技術與倫理的雙重顧慮,何況雙方裝備相似,全自主的目標識別反而會抬高誤擊自己人的風險。機器在學,但還沒接手。

兩種造無人機的方法

同樣是大量製造無人機,烏克蘭和俄羅斯走的是相反的路。

烏克蘭是橫向的。研發與生產散在大量的國營單位、私人公司、新創、非營利組織與志工團體手上。目前活躍的無人機廠商裡,只有大約一成在 2022 年以前做過這行或相關產業。這種分散模式很能適應、很會創新,代價是標準化低、品質參差。

俄羅斯則偏向垂直整合、由國家主導。它能更快擴產、更標準化,但在烏克蘭人看來,這種模式限制了創新。只是這個劣勢被一件事抵銷掉一部分:一方想出來的新招,另一方往往照抄得來。

兩邊還共享同一個軟肋:都得仰賴便宜的市售零件,微電子、馬達、電池。俄羅斯被西方制裁卡住關鍵元件,烏克蘭則被中國限制某些品項的直接出口。於是雙方都在想辦法自製次系統,或透過中間商弄到外國零件。對烏克蘭來說,外援送來的各式各樣外國無人機,品質落差很大,逼得它另外建立一套測試與認證程序,過了才准進部隊。

特例,還是範本?

把這些拼起來,IISS 真正想說的,是一句提醒:這張圖並不完整,從它推出太大的結論並不安全。

無人機讓戰場變得透明。便宜又普及的偵察與打擊能力,使得在重兵防守的戰線上,難再悄悄集結出突破所需的兵力。有分析因此把這場戰爭比作第一次世界大戰戰車登場前的階段:火力的增長讓防守占了上風,戰線於是凝固。傳統的機械化突破變得困難,俄軍只好放棄裝甲集結,改用分散的小單位、機車突擊,甚至開出層層加裝鐵皮的「烏龜戰車」來硬扛無人機。

但 IISS 接著列出一串提醒。

那些瘋傳的畫面會騙人。便宜 FPV 擊毀昂貴裝備的影片很容易爆紅,卻給人扭曲的印象。FPV 操作員自己常強調這東西的限制:命中率低、破壞力有限、怕天氣、怕電戰,交戰又慢。很多時候,如果有精準砲火,會比放 FPV 更快、更便宜、更有效。OWA 也一樣,操作者更常拿它和巡弋飛彈比,坦言很多情況下,用先進巡弋飛彈,或巡弋飛彈與廉價無人機的高低搭配,效果會更好。

時機也可能被誤讀。烏克蘭小型無人機的爆發,是在戰線已經築成壕溝之後才發生的。無人機強化的可能是一個既有的戰場現實,未必是它創造的。2024 年 8 月烏軍突入庫爾斯克顯示,只要計畫周詳,即使在被無人機飽和的空域,奇襲與突進仍然可能。

還有更深一層。這場戰爭的打法,部分反映了交戰雙方的戰略文化。俄軍帶著偏好僵硬、靜態的蘇聯遺緒,烏克蘭較為靈活,但兩者都和強調機動的北約傳統不同。也就是說,就算北約要學,也得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方式來用無人機,不能照抄。

最關鍵的限制,也許是這兩個國家都缺東西。面對有效的地面防空,俄烏都沒能取得制空權,於是只能用無人機去做本該由載人戰機執行的打擊。無人機在這裡扮演的是空權的替代品。IISS 舉了一個對照:2025 年以色列在「十二日戰爭」用小型無人機壓制伊朗防空,為的是讓自家有人戰機進場;而就在這之前幾週,烏克蘭的蜘蛛網行動用的是相似技術,目的卻完全相反,是拿無人機去補自家戰機打不到的縱深。同樣的工具,兩種邏輯。一些在西方被寄予厚望的能力,例如持續空中預警的 MALE 無人機、長程移動目標監視、海上巡邏,或人機協同的協同作戰飛機,在這場戰爭裡根本還沒上場,自然也談不上被驗證。

於是回到那架被歌頌又被擊落的 TB2。它的起落,把整章要講的事都演了一遍:規模空前,適應力驚人,但每一項結論背後都拴著一句「在烏克蘭的條件下」。

報告最後的判斷很樸素。無人機之上、之間的爭奪,讓電磁頻譜的攻防會一直是核心,能不能在被干擾、被阻斷的環境裡繼續作戰,會持續決定勝負。而貫穿這一切、始終沒變的,是對情報、監視與偵察的需求。武器換了一輪又一輪,這個需求沒有變。無人機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一直在回答那個最古老的問題:對面,到底有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