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烏克蘭怎麼讓無人機在看不完的戰場直播裡,記住每一台軍車?
當一台戰車在畫面裡只剩幾十個像素,分辨它的關鍵已經不是車長什麼樣,而是它落在這片地景的哪個位置。
情報官面前同時播著好幾路畫面,每一路都來自一架在前線上空盤旋的偵察無人機。一台軍用卡車從某個畫面的邊緣駛入,繞過一片樹林,被揚起的塵土擋住幾秒,再從稍微不同的角度重新出現。它是剛才那一台,還是另一台。畫面本身不會給答案。
看得到車不難,難的是記得住它。
現代戰場上空已經塞滿了這類無人機。製造成本下降、偵察效能提升,讓這些機器能夠輪班部署,把整條前線的動靜以影像串流不間斷地送回後方。覆蓋範圍越廣,畫面就越多,多到某個程度,人就跟不上了。
一名操作員盯著好幾路影像,要同時找出每一個值得注意的目標,還要記住它們各自的去向。漏掉一個畫面角落的調動,在戰場上可能就是漏掉一次預警。把原始影像即時轉換成可用的情報,這個轉換的速度,往往決定了一條打擊鏈(kill chain)走得夠不夠快。
這正是一支烏克蘭團隊想解決的瓶頸。論文的作者來自烏克蘭國防部下屬的 CIDTD 與烏克蘭天主教大學,成果在 2025 年 5 月發表於北約科技組織在葡萄牙奧埃拉斯舉辦的 ICMCIS 研討會。他們要做的事很具體:讓機器在這種低品質、不連續的空拍畫面裡,自動而且即時地追蹤每一台軍用車輛。
偵測到一台車,和知道它是同一台車。
讓電腦在一張畫面裡找出車輛,技術上已經相當成熟。一個物件偵測模型掃過畫面,把每一台車用方框圈出來,標上這是戰車、這是卡車。它能減輕操作員的負擔,像一個副駕駛幫忙指出畫面裡有什麼。
但單張畫面的偵測,常常還稱不上情報。戰場上有意義的問題,是針對特定一台車展開的:那台剛開進樹林的防空系統,十分鐘前在哪裡,正往哪個方向走。要回答這種問題,光知道畫面裡有一台防空車不夠,你得知道不同時刻畫面裡的那幾台,是不是同一台。
在不同幀之間維持同一個目標的身分,這件事叫多目標追蹤,MOT。它接在偵測之後,把一格一格的方框串成一條條軌跡。一台車有了連續的軌跡,才從畫面裡的一個物件,變成一個可以被追蹤、被判讀的情報單位。
為什麼戰場的畫面特別難追?
追蹤聽起來只是把前後幾格的方框連起來,難處在於,戰場無人機送回的畫面,幀率低得出乎意料。
原始影像往往以每秒 30 格以上的速度拍攝,但要在雲端即時分析每一格,運算成本高、延遲也大。於是這類系統通常只解碼、處理其中一小部分,實際拿來分析的大約只有每秒 5 格。兩格之間隔了大半秒,足夠讓很多事情改變。
多數現成的追蹤演算法,像 ByteTrack 這類高幀率方法,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上:同一個物件在相鄰兩格之間只會移動一點點,所以前後兩個方框會大幅重疊,運動軌跡也接近直線。高幀率下這個假設成立,於是用方框的重疊程度配上簡單的運動預測,就能可靠地把偵測結果連起來。
低幀率把這個假設整個推翻。更麻煩的是,拍攝的無人機本身也在動。相機視角在半秒內大幅偏移,加上目標自己的移動,同一台車在前後兩格裡的方框可能完全沒有重疊,依高幀率假設推算的運動方向也可能整個偏掉。結果就是頻繁的身分跳換、關聯遺失,或是把同一台車誤判成剛出現的新目標。雲端串流的壓縮又讓畫質劣化,把難度再往上加一層。
不靠車本身,靠它周圍的世界。
這篇論文最關鍵的觀察,是換了一個判斷依據。
從高空俯瞰,一台軍用車輛在畫面裡往往只占幾十個像素,外觀細節本來就少。同型號的戰車彼此幾乎長得一模一樣,再經過壓縮,光看車子本身,很難分辨這一台和那一台。但車子周圍的景物,地形、建築、它和附近物體的相對位置,反而提供了穩定的線索。
研究團隊採用的 MASA 框架,學的正是這種帶著周圍一起看的特徵。模型不只擷取方框內車輛的細節,還透過 ROI-Align 把畫面整體的場景資訊一併匯入特徵裡。於是當畫面被縮小、車輛縮到不足 32 像素,小到幾乎看不清輪廓時,它在地景中的相對位置仍然認得出來,追蹤因此沒有明顯崩掉。
當一台戰車在畫面裡只剩幾十個像素,分辨它的關鍵已經不是車長什麼樣,而是它落在這片地景的哪個位置。對視覺上幾乎無從區分的同型目標,這個轉向特別管用。
不用逐幀標注,也追得動。
要訓練一個追蹤模型,傳統做法得提供逐幀標注的軌跡:每一格都標出每一台車,還要跨格標明哪一台是哪一台。這種標注既耗時又昂貴,在大規模資料集上尤其吃力。
這支團隊改用單幀標注。每張畫面各自獨立標出車輛,不去標跨幀的對應關係,再以自監督的方式讓模型自己學會關聯,這個思路來自他們參考的 MASA。單幀標注便宜得多,也更容易涵蓋各種角度、解析度與場景。
訓練的路上還繞了一個彎。MASA 原本建議用 Segment Anything Model,也就是 SAM,自動產生標注。SAM 在通用影像上的零樣本分割能力很強,但研究團隊發現,一旦進到空拍軍事影像這種特殊領域,它就頻頻出錯,把背景紋理過度切割,又漏掉那些小而低解析度的車輛。最後他們還是回到人工標注的單幀真值。數字也支持這個選擇:用人工真值訓練的模型,綜合偵測與關聯品質的總分 HOTA 達到 48.29,比用 SAM 假標注的 47.23 高;衡量身分一致性的 IDF1 是 56.93 對 55.45;身分跳換次數則從 572 降到 471,數字越小代表追蹤越穩。
一份來自真實戰場的資料集
這篇論文還留下一個獨立的貢獻:一套標注好的軍用車輛資料集,全部取自真實戰場影像。
資料來源是公開的 Telegram 頻道、X,以及 YouTube,挑的是四旋翼或定翼無人機從高空拍攝、畫面裡有兩台以上車輛的影片,盡量貼近實戰的視角變化。整套資料含 119 部影片,解析度從 480p 到 4K,長度從 7 秒到一分半,拆成 18,421 格畫面,標出 58,897 個車輛方框。其中 14% 在冬季拍攝,86% 在夏季,地景因此帶著季節差異。
車輛分成三類:重裝甲,包含防空系統、火砲、戰車、步兵戰車與多管火箭;輕裝甲或無裝甲,像武裝車、偵察與巡邏車;以及各式軍用卡車。標注由烏克蘭天主教大學有電腦視覺經驗的人員完成,並經過多輪交叉檢查以減少誤差。這套資料開放依申請取得,等於替低幀率戰場車輛追蹤這個題目立了一把共用的量尺。
為了即時,把模型縮到最小。
要在整條前線同時跑、而且即時,模型不能太重。研究團隊於是測試把兩個地方一路縮小:輸入畫面的解析度,以及描述每台車的特徵向量維度。
結果模型比想像中耐縮。特徵向量從原本的 256 維降到 64 維,HOTA 幾乎沒動,從 48.29 只掉到 48.00。輸入解析度從 1280 一路降到 320,HOTA 仍有 48.02。只有縮到最激進的組合,解析度 160、特徵 32 維,分數才比較明顯地落到 HOTA 46.62、IDF1 54.18,但仍維持在堪用的水準,換來的是更快的推論與更小的記憶體占用。
它之所以禁得起這樣縮,原因還是回到前面那個觀察:模型靠的是場景脈絡,而脈絡在畫面縮小、目標變糊之後,依然讀得出來。這讓整套方法有機會塞進機載的低功耗運算單元,真正部署到前線,而不只是停在後端的機房。
還沒解決的部分
作者沒有把話說滿。這套方法目前有兩個明顯的限制。
一是沒有長期記憶。如果一台車離開鏡頭超過幾秒,模型就很難再把它和先前的軌跡接回去。二是它不擅長處理多視角:同一台車若同時被兩架不同的無人機從不同方向拍到,模型不容易判斷那其實是同一台。
這兩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,當時間或空間的跨度再拉大,現在這套以場景脈絡為主的關聯方式還不夠用。
回到那個盯著好幾路畫面的情報官。現代無人機戰爭的畫面多到拍不完也看不完,瓶頸在於能不能把這股影像洪流,夠快地轉換成一個個被辨識、被追蹤的目標,趕上決策的節奏。
這篇論文的價值,在於把這個轉換做得夠便宜、也夠輕。便宜,是因為訓練模型時只要在一張張畫面上各自把車框出來就好,不必再一路盯著同一台車、跨格標明它從第一格到最後一格都是同一台,省下最花人力的那一段;輕,是因為縮小後的模型有機會直接跑在無人機上。
畫面一糊,同型號的車看起來都一樣,光憑車本身已經分不出誰是誰。這時候還分得出來的,是車以外的東西:它停在哪裡、周圍有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