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的軍艦夠多了，缺的一直是能開上船的陸軍。

廣東湛江軍港，2025 年 5 月。一輛履帶式 ZBD04A 步兵戰鬥車沿著跳板，緩緩開進長白山號的塢艙。這是一艘 071 型船塢登陸艦，後段是一個能灌進海水、讓車輛直接浮渡上岸的塢艙。車子一輛接一輛開上去，履帶的、輪型的，還有一整組 PCL171 122 公釐卡車砲。

裝完，這艘船出海了。目的地不是台灣，是柬埔寨。

一支陸軍的重裝甲部隊，為什麼要開上海軍的軍艦，航行三天，去一個跟中國沒有領土爭端的東南亞國家演習。這趟航程的意義，要從一個被翻轉的問題說起。

衡量的標準：能把什麼裝上船

評估中國的海上力量，習慣從數字下手。軍艦幾艘，飛彈打多遠，海軍陸戰隊擴編到多少人。這些是海上拒止與制海的指標，重要，但不是全部。

報告作者 Joshua Arostegui 把衡量的標準翻過來。一個國家的遠征能力成不成熟，關鍵不在它造了多少船，而在它能把多少聯合部隊裝上船。船是空殼，真正決定戰力的，是甲板下那一艙的東西。

長期以來，中國最裝不上去的，正是陸軍。

陸軍上不了船的那些年

2016 年軍改之前，解放軍陸軍和海軍各過各的。海軍開船，陸軍開坦克，兩邊唯一需要合作的場景，是針對台灣的近岸兩棲訓練。報告用一個詞形容當時的結構，叫「大陸軍」。陸軍體量太大，本位太重，聯合作戰推不動。

2015 年，習近平給陸軍下了新任務：走出邊境防衛，往全域作戰、保護海外利益的方向走。命令好下，能力跟不上。陸軍長年為內陸線優化，後勤靠地面運輸，一旦要跨出周邊，運力嚴重不足。中國的軍事教範講得明白，「戰略投送」是一切海外軍事行動的前提，沒有遠程運力，陸軍再強也只能困在家門口。

解法是搭海軍的船。陸軍把自己的後勤接到海軍平台上，學會港口裝載、海上編組、由艦到岸的銜接。要練這套，最好的場地不是國內演習場，是真正的跨國部署。

金龍系列，把一次性實驗變成年度節奏。

2023 年 3 月，柬埔寨。071 型井岡山號從湛江出發，航行約 1,300 海里，把陸軍的 CSK181 輪型突擊車、掃雷與醫療裝備運到柬埔寨水域。這是金龍演習頭一次有海軍把陸軍載過去。過去這個演習只有陸軍，靠空運、陸運和商船。那一年，雙方兵力擴大到 3,000 人，第一次建立聯合指揮。

解放軍沒有把它當成一次性的試水。隔年就變成固定的年度動作。

2024 年 5 月，071 型祁連山號把更重的東西搬上船：至少三門 PLZ10 履帶式 120 公釐迫榴砲，十二輛 CSK181。這一年還出現一個訊號。指揮這支以陸軍為主的聯合部隊的，是海軍少將高秀成。一個海軍軍官帶著一大批陸軍出國，演習層級也從戰區陸軍主辦，升格成戰區聯合指揮機構主辦。

2025 年 5 月，份量再加。071 型長白山號裝了相當於一個營的裝備：四輛 ZBD04A 步兵戰鬥車，一個連的 CSK181，一個砲兵連的 PCL171 122 公釐卡車砲，外加一組防空監視雷達。這是陸軍第一次把自己最先進的一批戰術系統送上國際演習。這些重傢伙，海軍陸戰隊手上沒有。

往上爬的不是兵力，是複雜度。每加重一級，海軍的甲板組員就得重新算一次配重、固定、海上維持，寫出新的標準作業程序。

把演習擺到麻六甲兩岸

2025 年的兩場演習，位置很有講究。一場在柬埔寨，一場在馬來西亞的巴生港，剛好落在麻六甲海峽兩側。這條海峽是中國大部分進口石油的必經之路，也是外國海軍最可能封鎖的咽喉。中國官媒從不點破地理意義，但《環球時報》的報導裡，順口提了演習離麻六甲海峽很近。

10 月的和平友誼-2025，南部戰區派出三艘艦的編隊到巴生港。井岡山號再次擔綱運重裝，這次由 052D 型驅逐艦銀川號和 056A 型輕型巡防艦荊門號護航。七百多名官兵裡，還有駐香港部隊的成分。另外兩艘艦分別從三亞和香港出發，途中會合，等於讓海軍演練從不同港口調兵、在海上編成一支聯合編隊。

這是海軍第一次派兩棲艦到馬來西亞卸載地面裝備。先前幾屆只來過驅逐艦、輕型巡防艦和潛艦。在巴生港這種外國商港卸下陸軍裝甲車，練的是另一件事，報告叫它「無基地進入」。

坦尚尼亞，遠海的壓力測試。

東南亞再遠，還在南部戰區的後勤傘下。要測真正的全球投送，得看「遠海」。

2024 年 7 到 8 月，解放軍把一支營級地面部隊，連同輪型裝甲車、醫療與各式支援系統，用兩艘 071 型（祁連山號、五指山號）載過印度洋，送到東非的坦尚尼亞和莫三比克，由一艘 052D 型驅逐艦合肥號護航。關鍵在於，這趟海運還搭配了 Y-20 運輸機的戰略空運。海空兩路同時把一支聯合地面部隊投送到非洲，這種組合很少見。

這是中國送出國、又不靠鐵路運輸的最大一支部隊。更特別的是，地面部隊主力來自中部戰區，包含第 82 集團軍的一個中型合成旅，和一個特戰旅。它離開了本土的支援半徑，整套後勤要在斷開大陸臍帶的狀態下自己運轉。報告說，這是中國第一次和非洲國家辦海陸軍同時參加的聯合演習。

把一支量身編組的陸海聯合部隊推到地球另一頭，解放軍要傳達的訊息很清楚：聯合遠征不再只是區域能力，已經是全球現實。

海軍真正得到的

表面上，海軍像是給陸軍當卡車。報告認為遠不只如此。

替陸軍的全球任務當不可或缺的運力，海軍在聯合指揮體系裡的份量就跟著抬高。它不再只是一件區域制海工具，而是中國全球投送的支柱。動用 071、養出 075 型這些大艦的鉅額投資，也因為這些跨國任務有了交代。

更實際的好處在甲板上。海軍陸戰隊是支輕部隊，裝載相對單純。陸軍那些履帶式步戰車、迫榴砲、卡車砲，重量分布、固定、海上維持全是難題。每練一次裝卸，海軍就被逼著替重裝吊運寫出新的作業標準，整支艦隊的遠征熟練度跟著往上走。

在西哈努克港、巴生港這些民用碼頭把陸軍戰車卸下來，海軍等於在實地測試「無基地進入」：摸清外國港口的官僚流程，協調當地拖船和裝卸工，測碼頭承重的極限。這些經驗，攸關未來需要快速、持續取得海外通路的海軍行動。

海外練熟的，正是渡海要用的。

報告的主軸是海外遠征，柬埔寨、馬來西亞、東非，沒有一場在台海。但它有一條線，始終指回海峽。

把陸軍部隊裝上軍艦，在海上完成編組，再從另一頭卸載上岸。報告說，這套標準作業程序，是執行任何複雜行動的絕對前提，從南海的突發狀況，到全面跨海峽入侵。解放軍在海外反覆操演的，正是這一套。

這一點要回到 2016 年以前才看得清楚。那時陸軍和海軍唯一的聯合場景，就是針對台灣的近岸兩棲訓練。但那只是把兩個軍種拼在一起，技術和準則上的縫隙從沒真正彌合。海外的長程部署不一樣。船要航行好幾天，陸軍的車輛怎麼在艙裡固定，不同軍種怎麼共用通信，海上的臨時黨委怎麼協調，這些摩擦都得在真實環境裡一個個解決。報告判斷，解放軍幾乎可以確定，已經把多軍種海上部署的程序發展出來、測試過、並且常態化了。

過去解放軍在渡海作戰上最弱的那道接縫，是陸海軍聯合的後勤與指揮。這道接縫，正在柬埔寨外海、在印度洋上，被一趟趟友好訪問磨平。

071 和 075 型兩棲艦，當初的設想就是為了跨海峽。如今把它們開去非洲，反而證明這支艦隊的用途遠遠超出台海。報告的意思不是台海的威脅變小了，而是同一套能力，場景可以換。把一個營的重裝甲在外國商港卸上岸，練熟的程序和人手，回到海峽同樣用得上。

報告也留了一個提醒，避免誤讀。陸軍就算走向全球，主要精力仍然放在台灣、印度、朝鮮半島這些周邊問題上。把陸軍送去國際演習，不代表它要改行當遠征軍。那些海外部署的真正用途，是在低調的場合先把渡海登陸最難的聯合環節練熟，再帶回家門口。

塢艙裡裝的，不再只是陸戰隊。

報告把成功的定義講得很乾脆。衡量遠征能力，標準不再是有沒有抵達外國港口，而是從跳板上開下來的，是什麼樣的戰力。

071 型被當成一座實彈實驗室。一趟趟航行裡，海軍磨出的是未來聯合投送要用的戰術與程序。對外，這些演習是友好交流和人道救援；對內，它在補課，補的是解放軍曾經最弱的那一環：陸海軍怎麼一起把重兵力送過海。

金龍演習預定 2026 下半年再辦一次。下一次出海，井岡山號或長白山號的塢艙裡，份量還會更重。改變的是船能載著誰、開到多遠。